2022年7月16日，老爸从北京隔离酒店出来时是上午十点。

在那之前我已在隔离酒店门口转悠了两小时，中间包含去检测一次核酸、买了一杯咖啡，在夏日烈阳下散步晒出薄薄汗斑，老爸焦虑得快疯了，隔三差五埋怨工作人员说八点要准时赶人，又很不好意思让儿子在外头等，我却老神在在。

“隔离十天感觉怎么样？”

“饭菜都一个味道，吃腻了，你去年是在上海隔离14天吧？”

“对啊，14+7，在北京直接隔离21天，现在放宽了。”

“再隔离下去都要疯了。”

“没事，等等就放你出来。”

我喜欢历史跟文学，大概是源自老爸。

小时候在家里，我和弟就常乱翻书架上各种书籍，从中国童话故事（汉声出版）、金庸、二月河到各种世界名人传记，老爸也并没有把历史当成死板的教科书，而是视为一种有趣的故事来分享。

直到现在他还是得意，老是说起自己当年的计谋，说在我们小学时，为了诱导我们阅读，瞒着妈买了全套李志清的《射雕英雄传》漫画，让两个儿子踏入金庸武侠世界，但让我开始对历史真正感兴趣，似乎是在爷爷过世后，偶然好奇1949年爷爷是怎么来到台湾成家立业的。

我喜欢摄影，大概源自于爷爷。

相比很多朋友亲戚，家里的相册保存得很健全，从爷爷婚礼、父亲姑姑的童年，到我们第三代，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增加一两册，数码照片盛行的今日，打印照片跟不上手机快门的生产速度，即便如此，家里还是维持着整理照片的习惯。

爷爷年轻时跟随国民党来台，因为是少数识字的学生兵，在部队兼职写稿、当随队记者，靠着稿费赚了不少外快，在那仰赖冲洗底片的时代，他记录下儿孙的成长时光，即便在他离世后，我们家从来不缺乏回忆的材料。

文字与影像。落笔，按下快门，封存现实世界的一瞬。

他们没有选择这份职业，只为了家人而记录，这习惯爷爷交给了老爸，之后又交给我，我成为一名摄影师，或许是三代爱好的某种归宿吧。

妈问我辞职了，还不快滚回台湾，我说还有事没做完。

“我要去河南考察一趟，去趟爷爷以前念高中的开封，杞县，还要回去趟三门峡，找找写书用的材料。”妈听了之后开始碎念，又说不知道你整天搞这玩意有啥用，但想写关于家族、爷爷身世故事的念头已经十年，我说这次非得做个了结不可。

1949年，蒋介石带国民党与大量流亡学生撤往台湾，爷爷是其中一员，他跟随部队来台，四十年间建立家庭、养育儿女，有时老人家无聊，喜欢拉着孙子说以前的故事，小时候对这些历史只觉得烦，可在他走了之后，那些关于河南黄土的念想却萦绕不去。

好多话语是伴随问题的，我想问已经不在身边的爷爷：

杞县，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1949年，你从台湾基隆登陆，后来怎么到了台中？

四十年后返乡，老家的变化很大吗？

黄河之水天上来，爷爷，那是什么模样？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去看看老家的模样。”爸从电话旁突然发话。

三十五岁提前退伍后，老爸做房地产仲介做了好长一阵子，但即便为生活奔波数十载，他从未放弃自己对历史的热爱，直到前年退休，他终于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学术领域，他专攻民国史，奋发图强的精力让我们全家都惊叹不已，仅在两年后，老爸拿到了历史硕士，接着准备博士。

爸说这趟去河南拜访是件大事，毕竟在爷爷还在世时，他与姑姑都因工作繁忙，从未陪父亲去趟河南老家，一直感到遗憾；再来既然都大费周章飞来，他还想顺便去趟南京、上海找找档案，为他的博士论文找资料。

今年两岸往来政策放宽，北京入境隔离十天，台湾入境隔离七天，相比去年宽松不少，加上我辞职、老爸硕士班刚毕业，若没有这么充裕的条件，要在疫情这几年凑成一趟跨省乱跑（北京-河南-江苏-上海）还真不容易。

我想了想说，好，那我们一起去。

2022年7月16日，北京的艳阳将树叶的阴影切得锋利，老爸的身影拉着行李箱，出现在隔离酒店外头，我走过去说打车三分钟后就到，先去我家安顿一下，他看起来精神饱满，甚至感觉瘦了些，不知道是否是平常视讯的关系，竟然丝毫没有一年不见的隔阂。

“我们午餐吃什么？”老爸说他再也不要吃隔离便当了。

“先给你整一碗东北打卤面呗。”

“哈哈，你讲话都有北京腔了。”

我说，对了老爸，我有没有跟你讲过，虽然大学我考上的是中文系，但以前指考时我分数最高的科目是历史，“国文我拿顶标，历史我好像拿峰标喔，前百分之一。”

“那不是我的功劳吗？”爸大吃一惊。

对啦对啦，都是你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