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漆画”是一个现代漆艺术语，它是我们今天所称“漆画”的前身。“漆画”这个概念或称谓，早在中国古代便已出现并流行，但它的本义在从前更多是指装饰纹样，即指髹饰描绘图案。在《髹饰录》“坤集”的“描饰”门中便有所谓“漆画”条，其谓：“漆画，即古昔之文饰，而多是纯色画也。又有施丹青而如画家所谓没骨者，古饰所一变也。”由此可见，直到明代之时，古代的漆画指的主要是纹饰的描绘。而在其“描金”条中又称：“描金，一名泥金漆画。”“描漆”条中又说：“描漆，一名描华，即设色漆画也。”因而，指向绘画的“漆画”是个较为晚近才形成的概念，“磨漆画”的出现则更晚，并且为如今流行的“漆画”概念起到了十分重要的带动作用。

“磨漆画”其实是个来自越南的漆画名词，越南语写作“Tranh son mài”。“磨漆”（Son mài）是越南艺术家在近现代对传统漆艺的重要创新与创造。早在20世纪20至30年代，越南的传统漆绘艺术在法国现代美术的启蒙下，逐渐成为了一门具有现代绘画特征的新颖艺术。1925年，法国在其时位于东南亚的印支联邦首府河内建立了一所美术学校——东洋高等美术学校。这所学校不但聘请法国老师指导越南学生系统地学习西方油画技法，而且将欧洲印象派绘画的户外写生训练引入到越南的绘画教育当中。据当时在该校学习的油画学生郑友玉回忆，他们的绘画老师时常带领着同学们手拿画板来到乡间作风景写生。当他们就地绘画着稻田、竹林等风景时，在田间劳作的越南老农都会感到十分惊奇，并且难于适应成为被描绘的对象。郑友玉还提到他们的越南同学学习非常勤奋，而且热衷钻研，甚至更甚于他们的老师。

在东洋高等美术学校师生的努力探索之下，丁文成、阮嘉智、陈文谨等一批艺术家最终研制出了更透明的漆料，极大地提升了各种色漆的表现能力。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越南艺术家已十分擅长将磨漆技法运用到绘画创作上。越南磨漆画技术和艺术通过不断地改良和提高，在绘画表现上形成了丰富的效果，而且透明漆料和磨漆技术的进步使得画面变得更加光滑剔透、明亮照人，使其逐渐成为了备受青睐的越南美术类型。20世纪30年代末，东洋高等美术学校成立了专门的磨漆画科，将磨漆画与油画、雕塑专业并列起来，作为该校乃至越南最具特色的绘画专业之一。到20世纪40﹑50年代，来自越南的磨漆画艺术频繁走出国门，参与“世界青年联欢节”等大型国际交流活动。经由国际活动的推波助澜，越南磨漆画在国际上收获广泛的赞誉，随后更纷纷受邀到各国举办展览。1962年“越南磨漆艺术展览”来到中国的北京和上海展览，为其时中国现代漆画的发展带来了机遇和启迪。该展览汇集了上百件越南现代美术代表作品来华，其中超过半数为磨漆画作品。这些来自越南的磨漆画作品引起了当时中国艺术家的关注，例如林风眠在参观完该展览后，便在《丰富多彩的越南磨漆画艺术展览》一文中谈到：“越南的艺术家从他们祖国古老的艺术遗产中，涉取了精华并突破了传统……（他们）深入到工艺美术的领域里，使绘画与工艺相结合，创造出光辉的漆画。”此外，林风眠还提到了越南“宝贵的经验，我们应当很好地学习”。

周恩来总理在参观“越南磨漆艺术展览”时更表示越南在发展漆画方面搞得不错，我们应该派人去学习。随后，文化部决定向全国遴选留学派遣人员赴越学习磨漆画创作。在经过推荐、评审与考核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朱济与广州美术学院的蔡克振被选派前往河内美术学院研习越南磨漆画艺术。1963年，二人开始了在越南的留学生活，但朱济后来因病提前回国，只有蔡克振完成了留越学习计划。在越南留学的3年里，蔡克振大部分时间在河内美术学院研习磨漆画。在学习的第一年随河内美术学院的漆工师傅丁文贵学习漆艺基础，掌握有关越南的制漆、磨漆、调色技巧与制板、制胎技术；第二年随黄积铸学习磨漆画创作。1966年，蔡克振由陈庭寿指导其毕业创作，并以磨漆画《劳军小组》通过毕业考核；同年，蔡克振带着在越南学习时的资料以及毕业创作返回中国。回国后，蔡克振在广州美术学院建立起我国第一个磨漆画工作室，在培养漆画新人的陆续创作出了许多经典的磨漆画作品，例如《毛泽东同志主办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报春》《百合花》等。

在创作与教学过程中，蔡克振逐渐将诸多来自越南磨漆的创作经验与中国漆艺技巧的活用相互结合，对中国现代漆画的题材及其表达进行了极大的拓展。蔡克振通过在美术院校的专业教学与到各地院校的漆画创作与研究交流，使来自越南磨漆画创作的观念和方法得到了推广。可以说，越南磨漆画艺术打破了中国观众与艺术家们对漆画的固有认识，从而为中国现代漆画的发展带来了启迪，极大地拓展了中国漆艺向绘画领域发展的空间。至20世纪80年代，中国现代漆画事业迎来了快速发展的新阶段。在1984年举办的第六届全国美展上，共有120件漆画作品参展，并有3件作品获得银奖，4件作品获得铜奖；在1989年举办的第七届全国美展上，则有1件漆画作品获得金奖，2件作品获得银奖，11件作品获得铜奖；在1994年的第八届全国美展上，有5件漆画作品获得优秀作品奖。

文：何振纪，系中国美术学院艺术设计学系教授